腊八那天,我被一碗粥骗去了大同法华寺,结果在雪地里站了三个小时
一句话总领:这是一条以“古建与雪”为暗线、以“腊八施粥与羊杂汤”为明线的晋北冬日深度线路,适合不信朋友圈照片、只信自己腿脚的人。
三个核心亮点
第一个意想不到:在大同古城零下十五度的清晨,法华寺的腊八粥不是用大锅熬的,是用一口明代的铸铁井口锅,锅底厚到铲子下去只能刮起一层焦壳,一位裹着军大衣的义工说“这锅熬的粥,佛祖吃了都说烫嘴”。
第二个意想不到:当你在悬空寺的木栈道上冻得跺脚时,真正发抖的不该是你,而是脚下那块板子——我们用长焦镜头对着栈道观察了四十分钟,发现外侧的木板比内侧的多晃动三毫米,后来守窟保安说早在十年前就有工程师在梁上打了隐蔽的铜蚂蟥钉,这属于“冻胀补偿”设计,整个晋北只有三个人懂。
第三个意想不到:应县木塔的避雷针不是现代加的——塔顶的铁刹本身就是辽代避雷设计,这不算新鲜,新鲜的是木塔第三层西南角第五根檐柱上,有一道被雷劈过的炭化痕迹,当地人叫它“老天爷的签名”。
详细行程
第一天(腊月初七):雪落大同古城
凌晨七点的大同火车站,出站口只有卖烤红薯的大爷和一辆去浑源的破中巴。我搓着手钻进出租车,司机笑着说“今儿腊七,明儿腊八,你是来吃粥的吧?”我说我是来看雪的,他指了指窗外,“雪?昨天下午就停了,城墙上还剩点,你最好去华严寺,那边背阴,房顶的雪能留到正月。”
车到古城北门停下。我在一家叫“老孙家刀削面”的店门口张望,门帘掀开,热气像一堵墙扑面而来。老板姓孙,五十多岁,削面的刀是他自己打的,比普通菜刀重一倍,刀背上磨出了一道拇指印。我说要来一碗普通的,他瞥了我一眼,“普通?没有普通。只有‘三棱’和‘柳叶’,三棱是给干事的人吃的,有嚼头;柳叶是给闲人吃的,薄。”我选了柳叶。面端上来,汤底是深褐色的,漂着几片香菜和十颗黄豆,我喝了一口,胡椒味冲鼻子。老孙坐在门口的板凳上,看我把碗端起来喝汤,说“你是外地来的吧?大同人吃刀削面,第一口先吃面,第二口吃臊子,汤是最后两口。”我照着他说的做,面果然弹牙,臊子里有羊肉丁和土豆丁,炖得烂,筷子一夹就碎。
面吃到一半,进来一个穿军大衣的中年人,带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。老孙打招呼:“耿工,今儿带娃来?”中年人说:“嗯,博物馆闭馆,带他看看你削面。”我这才注意到,孩子的眼睛一直盯着老孙手上的刀。我搭话问耿工做什么,他说他是大同博物馆的文物修复师,专门修北魏陶俑。“今儿孩子学校放假,带他来吃面,顺便教他认认刀削面的‘北魏遗风’。”我愣了一下,他说“北魏时期,大同是都城,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混居,面食文化从那时候就开始了。刀削面的‘削’字,其实是‘剠’的误写,北魏《齐民要术》里就有记载。”我听得一愣一愣的,他笑了笑,“我是瞎说的,但你不觉得有意思吗?一碗面和北魏扯上关系。”我觉得很有意思,掏出本子记下来。他又补了一句,“你要真有时间,明天腊八去法华寺喝粥,那口锅也是北魏风格的铸铁工艺。”我记下了,付钱时老孙朝我喊了一句“明天要是人多,别拿碗,自带保温壶去,寺里会给灌。”
下午两点,雪后的华严寺。穿过山门,脚下的石板路有水渍,但房顶的雪果然还在。薄伽教藏殿门口站着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姑娘,举着手机拍梁上的鸱吻。我走过去,她转头说“你是来看‘天宫楼阁’的吧?我告诉你个秘密,这殿里的斗拱数量比故宫太和殿还多,我数过。”我问她数了多少,她掏出手机给我看照片,“一共是四千三百七十六个,你信不信?我在这门口蹲了两天,一个一个拍的。”我觉得她可能是学古建的,她说不是,她只是失恋了,来大同散心,“我把每一个斗拱都当成他的一个谎话,数完了,心就空了。”我没接话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又说,“不过这个‘合掌露齿菩萨’是真的好看,你看她那个笑容,是那种看透了你还愿意搭理你的表情。”我站在菩萨像前看了很久,她的衣纹在侧光的照射下确实立体得像要从木头上长出来。
傍晚六点,大同古城墙上。天已经暗了,华灯初上。城墙上的雪被人扫成堆,我坐在城垛上看到鼓楼方向有灯光,隐约听到一阵梆子声。旁边有个跑步的大爷停下来喘气,指着鼓楼说,“你听,鼓楼上的铃铛响了,那是风从北边来的。”我问有什么说法,他说“北风来的话,明天肯定冷,法华寺的粥就得稠一点才扛得住。”我觉得他可能是本地人,他说他是大同煤校退休的教授,以前研究煤层气,现在研究天气规律,“大同这地方,冬天只要刮北风,必定是零下十七度往下。”这说法后来得到了验证。
晚上住在大同古城内由老厂房改造的青旅,叫“九龙壁青旅”。房间的大窗户正对着一座废弃的锅炉房,烟囱上画了一只红色的凤凰。半夜我被一阵歌声吵醒,是隔壁KTV传来的,唱的是《走西口》,男声嘶哑,像是喝多了。我爬起来看了一眼手机,凌晨一点二十三分。我打开窗户,冷气灌进来,歌声更清晰了——“哥哥你走西口,小妹妹实在难留。”我忽然觉得,这座城的历史就在那歌声里,在一千多年前的北魏工匠手里,在明天早上的腊八粥里。
第二天(腊八):粥、雪与辽代避雷针
早上五点半就醒了,是被木鱼声吵醒的。青旅旁边就是一座小庙,叫圆通寺,不是景点,但早课的声音清清楚楚。我穿戴整齐,裹紧围巾出门。大同冬天的早晨,呼吸能看到白气飘出两米才散。街上没有人,路灯还亮着。我走到法华寺门口时是六点十分,已经排了五十多人。队伍里有老人抱着暖水袋,有中年人揣着保温壶,也有几个拿手机拍照的年轻游客。我前面的是一位老太太,手里拎着一个搪瓷缸,上面印着“大同煤矿”的字样。我问她每年都来吗,她说“赶了三十年了,这寺里的粥,比我儿媳妇熬的好喝。”我问好在哪,她说“好在有锅底焦壳,刮下来嚼着香。”
六点半,寺门开了。人群缓缓往前挪。领粥时我发现,施粥的义工用的不是一次性碗,是那种粗瓷碗,每人一碗,喝完了可以回来再领。碗是温热的,粥是深褐色的,里面有红豆、红枣、花生、糯米和一种说不出的草味。我问旁边的义工是什么,他说“是艾草,大同本地的野艾,秋天采的,晒干了留着腊八用。”我喝了一口,艾草味不算重,但让粥的整体口感多了一层淡淡的苦,然后是红枣的甜。有人拿保温壶来灌,义工就拎起大勺,把粥灌进去,边灌边说“满了啊,给家里人带回去。”我喝完一碗,又去排了一次。第二次领粥时,站在我旁边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他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,上面画了那口铸铁锅的花纹。他说他是中央美院的,来大同写生,“我对佛没什么感觉,但我对这口锅的铸造工艺特别感兴趣。你看这个花纹,是缠枝莲纹,但莲花的花瓣是三瓣,典型的北魏晚期风格,跟云冈石窟里那些佛座上的莲花是一样的。”我仔细看锅身上的纹路,确实,那朵莲花的每一个花瓣都有一条细棱,像指关节。他指着锅底说,“而且这锅的口沿是往上卷的,属于‘卷唇锅’,这种工艺在明代以后就失传了,大同只有这一口。”
六点半到八点,我一直站在寺里。雪地因为被人踩融化了,又结了一层薄冰。我注意到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小伙子蹲在塔院门口,相机三脚架支在地上,镜头对着塔顶的相轮。我走过去,他说他在拍“铁刹上的冰棱”,我仰头看,塔顶的铁刹确实挂着几条透明的冰,在朝阳下闪着光。他说“你应该早点来,六点十分左右,阳光刚刚照到塔尖时,冰棱是橘红色的。”我问他为什么对冰棱感兴趣,他说他是建筑系研究生,论文写的是辽代金属塔刹的抗震性能,“这铁刹本身就是避雷针,但它的形制还是用来固定绳索的,你看相轮上的那几个凹槽,那是穿防雷引线用的,辽代工匠这么做,说明他们对雷电已经有了一种朴素的力学理解。”
上午九点半,我坐上去浑源的班车。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,怀里抱着一只母鸡,说是给人捎的。母鸡在车厢里咯咯叫,有几个乘客伸手去摸它的头,它也不躲。两个小时后车到浑源县城。我在汽车站门口坐上一辆三轮摩的,司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操着浓重的浑源口音,他说“去悬空寺?一个单程十五,来回二十五。”我选来回。摩的在盘山路上开得飞快,我抓着扶手问他这条路是不是很熟,他说“这条路我闭眼都能开,我开了二十年了。”车在一个弯道超了一辆拖拉机,我闭紧眼睛。
悬空寺门口排队的人不多,冬日的淡季。我买票进去,栈道上的木板结了薄冰,走路要小心。寺里的楼梯很窄,只能一个人通过。走到最高一层的楼阁时,我看到外面栏杆上有一个刻痕,凑近了看,是一个人的名字,繁体字,刻得很浅,边缘已经被风化磨圆了,但我拿手机打灯照射时,隐约能看到“张天佑”三个字。我拍下照片,继续往上爬。在最高处的一个转角,站着一个穿黑色棉袄的老人,他手里拿着一根拖把,正在拖地板。我问他在这里多少年了,他说“三十年,守窟。”他是云冈石窟的保安,退休后被派到悬空寺来帮忙,“这边人手不够,冬天人少,我一个人待着。”我问他这个刻痕是谁留下的,他看了一眼,说“那是辽代的一个工匠,叫张天佑,刻的是他的名字,不是‘到此一游’。”我愣了,他说“我研究悬空寺三十年,每一块木板上的字我都认得。这张天佑是当时负责安装第四层栈道的匠人,他刻这个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负责这一段的,就像现在的工程师签质量保证书。”我没想过“到此一游”还有这种解释。他继续说“你要是想看他真正的作品,去看第四层西边的栏杆,有一根栏柱上刻了一朵莲花,底下有个‘天’字,那是他的标记。那根柱子比别的长五厘米,是因为他量错了,但他没有换,而是把莲花刻在上面跟后人道歉。”我走下楼梯时,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辽代工匠“道歉”的细节。走到第三层时,我注意到栏柱确实有一根特别高,我用尺子比了一下,多了不止五厘米,大概八厘米。我忽然觉得,悬空寺不只是挂在悬崖上的建筑,而是一个一千年前的工匠,用木头和铁钉写下来的日记。
下午一点,我在浑源县城的一个小巷子里找到“小媳妇凉粉”总店。老板娘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,她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菜刀,正在切辣椒油。我看那刀上的锈迹,想着要不要提醒她换一把,但她一刀下去,辣椒油就顺着刀锋流下来,整整齐齐。她抬头看我,“来一碗?”我要了一碗凉粉,加辣。凉粉端上来是白色的,切成菱形块,上面浇了辣椒油、醋和蒜泥。我夹起一块,滑,像冰,在嘴里化了。我说好吃,她笑了一下,“你三年前来过。”我猛抬头,仔细看她,确实想不起来。她说“你上次来的时候点了一碗,多加了腐乳,而且是坐在门口那个位置。”我确实有加腐乳的习惯,但她能在三年前记得我,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我说“您记忆力真好。”她说“不是记忆力好,是这镇子上外地人不多,冬天更少。每年来的游客,我差不多都能记住。”我用勺子吃了一口辣油,香,不辣嗓子。她看我吃完,说“再给你加一份?”我说好,免费。她端上来时,我注意到她的手指有冻疮,指甲缝里嵌着辣椒粉的红色。临走时她要给我打包一罐辣椒油,我说不用,她说“你带上,你明天去五台山,那边冬天吃什么都寡淡,这个能顶一顿饭。”我说谢谢。出门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锈刀,她说“别看了,这把刀跟了我三十年,切了三十年辣椒油,那锈是辣椒油渗进去的,洗不掉,但入味。”我信了。
下午四点,我在去应县的班车上。从浑源到应县,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。车窗外是冬日的农田,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褐色的泥土。我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手里拿着一张《大同日报》,翻来覆去地看同一版,我瞥了一眼,是招聘信息。我问他去应县是回家吗,他说“打工的,在应县木塔对面开了一家面馆,今天回去。”我问他木塔冬天有人看吗,他说“没人看,但燕子还在。”我说燕子不是秋天就飞走了吗,他说“木塔里的燕子,有一批是不走的,冬天就窝在第三层的斗拱里。当地人叫它们‘寒雀’。”我第一次听说。他说“你要是想看,明天一早去,站在塔后边的巷子里,能看到它们出来觅食。它们飞的姿势跟别的燕子不一样,翅膀抖得厉害,因为它们怕冷。”
车到应县已经是黄昏。我住在木塔旁边的一个老院子,叫“塔畔小院”。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,他给我开房门时指了指塔的方向,“晚上别开窗,燕子会在你窗台上拉屎。”我问他木塔的燕子晚上会不会叫,他说“会,像小孩哭,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以为闹鬼,后来习惯了,不听反而睡不着。”晚上我躺在床上,果真听到了一种细细的叫声,像婴儿低声抽泣,又像用指甲刮玻璃。我翻了个身,声音消失了,然后更大声地响起来。我爬起来走到窗前,打开一条缝,冷风灌进来,声音变得更清晰。我看不到燕子,但我知道它们就在哪根斗拱的阴影里,用一个声音提醒着这座塔还活着。
第三天(腊月初九):木塔的燕子与北台的冰雹
早起,天还没全亮。我按照那个面馆老板说的,走到木塔后面的一条巷子里。抬头看,塔的第三层果然有几只灰色的影子在飞,翅膀确实抖得很厉害,不像夏天燕子那样滑翔,而是像苍蝇一样扑腾。我举起相机,拍了几张,但天太暗,糊了。一个穿军大衣的老人从巷子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搪瓷缸,看见我拍燕子,说“这两天天气不好,它们都躲在里边,你看第四层的檐角,有一个窝,里面可能有小燕子。”我顺着他的手看去,什么都没看到。他说“我是木塔的看塔人,姓李,干了二十一年。你来得不是时候,春天燕子回来的那几天才好看,整座塔外面都是黑的,像披了一件羽毛大氅。”我问他木塔为什么不倒,他蹲下来,把搪瓷缸放在地上,“这个问题我回答了二十一年。我跟你说,塔不倒不是因为木头好,是因为它是个‘活’的。春秋两季,木头会胀,夏天会缩,冬天又胀回去。它每年都动,动完了又回到原位,像人呼吸。你把一座房子造死了,它反倒容易塌。”我咀嚼着他的话,觉得这是最朴素的结构力学。临走时他指了指塔顶,“你要真想拍,黄昏的时候来,站在塔背后的民居二楼阳台上,塔身会被夕阳染成金色,燕子归巢时,会有一根羽毛掉下来,运气好能拍到。”我心想这不是人能刻意拍到的,但还是在心里记下了。
上午九点,我去应县汽车站坐车去五台山。从应县到五台山,导航显示两个小时,但实际开了三个半小时。先是一段省道,路面坑坑洼洼,然后拐进山里,盘山路。司机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,车上有三个乘客,我和一对带孩子的夫妇。车开到一半,导航突然失灵,司机把车停在路边,掏出手机看了半天,“啧,导航叫走一条矿道。”我探头看他的手机,确实有一条路通往山里,但他认识路,“那是一条废弃的煤矿运煤路,好几年没人走了,路面肯定不行。”他挂倒挡,准备掉头,但是路面太窄,车尾顶上了路边的碎石堆。我下去推车,轮胎在碎石里打滑,空转,冒出烧橡胶的味道。我从后备箱里找了一块木板垫在轮子下面,又使劲推了一把,车终于出来了。司机下车看了一眼轮胎,“还好,没扎破,但轮胎边有点鼓包,可能漏气。”他上车后不敢开快,以三十码的速度往前蹭。折腾了一个小时,终于上了正路。
下午一点半,我终于到了五台山台怀镇。车停在汽车站,我刚下车,天空就开始飘雪。我拉着行李箱往预订的民宿走,民宿叫“台怀雨舍”,由一所小学改建,院子里还保留着滑梯和篮球架。老板是个九十后,姓刘,他看见我进门,就说“就你一个人?吃饭了没?厨房还有台蘑炖豆腐,我给你热一碗。”我谢过他,坐下吃饭。台蘑炖豆腐端上来,汤是茶色的,豆腐切成长条,台蘑切成片。我用勺子舀了一口,蘑菇的味道不是香菇那种浓烈的香气,是一种淡淡的、木质般的清香,渗进了豆腐里。我问他这个蘑菇是什么品种,他说“是五台山特有的‘香信’蘑菇,长在北台顶的石头缝里,一年只采一次,每年的七月份,山顶的雪化完,蘑菇就冒出来,当地人叫它‘北台仙’。”我问他怎么区分真假,他笑了一声,“真的台蘑干了以后,摸上去像摸老树皮,涩的;假的是光滑的,那是用杏鲍菇冒充的。”
下午三点,我准备去黛螺顶走一趟。老板劝我别去,“天气预报说四点多有雪,你上去下不来。”我说只去看一眼,他说“那你去坐索道,爬楼梯的话你明天腿会废。”我不听,走了。1080级台阶,走到一半的时候,我开始后悔。台阶上全是雪,踩上去滑,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抓紧旁边的栏杆。我坚持爬到顶,腿在发抖。站在黛螺顶的平台上,台怀镇的寺庙群就在脚下,屋顶被雪覆盖,像一个白馒头上的芝麻。我在正殿里转了一圈,拜了三拜,然后坐下喘气。旁边有一个年轻和尚在扫雪,动作缓慢,扫帚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弧线。我问他在这里多久了,他说“两年。”我问他为什么来,他停下扫帚,“因为外面太吵。”我没说话。他又说,“但你不一样,你是来躲安静的。”我点点头。他扫完雪,把扫帚靠在墙角,走进了偏殿。我抬头看天,云越来越厚,雪要来了。我赶紧往山下走,下台阶比上更难,滑得要命,我几乎是蹲着一格一格往下挪。刚下到一半,天空开始掉雪粒,不是雪片,是那种像盐粒的硬雪,打在脸上疼。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跑,摔了一跤,屁股着地,冰凉的触感从棉裤渗进来。我爬起来继续跑,终于在下山结束时,雪变成了冰雹。我躲进一家小卖部,屋里坐着一个卖棉大衣的阿姨,她说“北台顶的冰雹,年年有,我在这里住了六十三年,每年冬天都下一两场。”我买了一件棉大衣穿上,她那件大衣是军绿色的,上面有股樟脑丸的味道。
傍晚六点,冰雹停了,雪也小了。我回到民宿,老板看我一身狼狈,给我倒了一杯热姜茶,说“明天朝台别去了,北台气温零下二十几度,你这装备扛不住。”我问他有没有别的推荐,他说“明天早上去佛光寺,那边暖和,而且木结构的唐代大殿,雪天的光线最好看。”我问他怎么去,他说“早上七点有去豆村的班车,到豆村再走几百米就到了。”我记下了。
晚上,我在民宿的餐厅里跟一个从西藏徒步来的喇嘛拼桌吃饭。他穿着暗红色的袈裟,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登山鞋,他说他刚从五台山北台徒步下来,用了四天。我问他为什么从西藏到五台山,他说“释迦牟尼佛的足迹,我要全部走一遍。”他说话时眼睛不看我,盯着桌上的菜碟,用筷子夹起一根白菜,咀嚼了很久,“五台山的白菜比西藏的好吃。”我笑了,他也笑了,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一颗金牙。
第四天(腊月初十):佛光寺的一只猫与一碗姜汤
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。班车是从台怀镇发往豆村的,车上坐着几个卖菜的大娘,一个司机,还有一个和尚。和尚坐在我旁边,他闭着眼睛念经,手里捻着一串木珠,一颗一颗慢慢地捻。车开了半小时后,他睁开眼睛,看了一眼窗外,“下雪了。”我也转头看,确实,雪又来了,但这回是那种细小的雪粉,像面粉一样飘着。到了豆村,我下车,那个和尚也下车,他往村子深处走,我往佛光寺方向走。
佛光寺的门口,又没人。我推开东大殿的木板门,门轴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吱呀——”。殿内很暗,只有几束光从窗棂的缝隙里射进来,在柱子上投出花纹。我站在殿中央,抬头看那根著名的梁——梁思成当年用铅笔在上面写的那行字,现在还看得见。我凑上去,用手机手电筒照,是“梁思成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廿日勘察此殿”的字样,字迹很浅,但轮廓清晰。我在梁下站了五分钟,脑海里浮现出梁思成站在同一根梁下仰头凝视的画面,突然觉得时间被压缩了,我跟他在同一根木头上,隔了八十七年。
转了一圈,我注意到大殿门外有一只橘猫,躺着晒太阳。它躺的地方,正是梁思成当年拍照时坐的那个位置——一张早已不存在的老照片里,梁思成就是坐在那门槛上,穿着长衫,脚边放着测量用的皮尺。我蹲下来,橘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,打了个哈欠,又趴下了。我陪它坐了半个小时,直到屁股发麻才站起来。我走到殿外,看到东北角的窗棂从外面看,阳光透过窗格子的空隙,在柱子上的确有花纹,像一朵打开的莲花影子。
中午,我在佛光寺旁边的村舍吃了一碗面。村子很小,只有几户人家。我敲开一户的门,房东大娘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,她听说我没吃饭,就下了一碗挂面,打了一个荷包蛋,面汤里放了一点酱油和葱花。我吃得很香,她说“你这个人,太瘦了,多吃点。”我吃完后,她端来一碗姜汤,说“你昨天冻着了,嘴唇都是白的,喝下去暖和暖和。”我喝了一口,辣,像一口火烧,但从胃里往上泛热。我说谢谢,她摆手,“你明天还走不走?不走的话我晚上给你炖羊汤,自家养的羊。”我说我明天要去朔州,她沉默了一会儿,“朔州好,崇福寺的壁画,比五台山的那些木头值钱。”我没想到一个农村老妇人会说出这种话,她看我惊讶,笑了笑,“我年轻时在大同博物馆当过清洁工,见得多。”我再一次被晋北的退休人员震惊了。
下午,我回到台怀镇,收拾行李。老板帮我叫了一辆去忻州的拼车,车上有三个人,一个去忻州办事的商人,一个回乡的大学生,还有一个从太原来的游客。车开动时,我透过车窗看台怀镇在雪中后退,寺庙的金顶逐渐变成白点。老板在门口挥了挥手,那个从西藏来的喇嘛站在院子里,手里捻着珠子,朝我笑了一下。
实用信息
预算范围:这次四天三晚的行程,包括住宿、交通、门票、吃饭、买纪念品和一些零碎开销,一共花了不到两千八百块。其中交通占了大头,因为多次拼车和包车。住宿:大同的青旅一晚八十,应县的民宿一晚一百二,五台山的民宿一晚一百五,干净,有暖气。吃饭每天平均五十到七十,凉粉五块钱一碗,刀削面十二块钱一碗,炖菜素的是二三十,荤的四五十。门票:华严寺五十,悬空寺淡季五十,佛光寺免费(冬季不收费),黛螺顶八块。法华寺腊八施粥免费。
住宿建议(只说区域加特点):大同古城内的青旅或民宿推荐,睡的是氛围,半夜能听到鼓楼的钟声或吵架声。应县住木塔旁边的老院子,是因为早上推窗就能看燕子。五台山台怀镇住民宿或寺庙客房,前者暖和,后者安静但没有独立卫浴。浑源县城的旅馆便宜但隔音差,别住临街那侧。朔州崇福寺附近的客栈,条件一般但离寺门近,适合摄影爱好者早起拍晨光。
交通方式(不推荐具体租车公司):大同到浑源有大巴,但班次少,可以拼车或坐公交到汽车站再转车。浑源到应县也有大巴,车程一小时,但建议拼摩的更快。应县到五台山建议包车,山路多,大巴班次少且不准时,拼车大约一百五到两百一个人。台怀镇内部有公交,但冬天停车早,建议住在一两天内能步行到的景点附近。不推荐自驾新手在冬天走晋北山区道路,尤其是五台山北台和浑源到应县的盘山路,雪天结冰,非四驱车很难开。
必备物品:晋北冬季必须带:防风外套和冲锋裤,里面穿保暖内衣加抓绒,最好再配一件羽绒马甲。帽子、围巾、手套必须随身带,尤其是露指手套方便拍照。鞋子选高帮防滑底的徒步鞋,如果有冰齿最好也带上,台怀镇的台阶和古城雪地很滑。保温杯必备,每天早上灌满热水,进了寺庙或景区才有得喝。充电宝两个,天气冷手机掉电快,尤其是五台山顶和崇福寺这种信号差、温度低的地方。
三条独家贴士
第一条避坑:五台山台怀镇那些“免费领香”的店,进去之后会被要求“随喜功德”,没有零钱就会很尴尬。最好自己带三根香,在寺院门口敬一下就行,不必要在里面买高价香。
第二条吐槽:悬空寺的排队,冬季虽然人少,但如果你赶上周六或者节假日,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高峰,半个小时起步。有窍门:先爬到最高层,从上往下逛,这样跟所有上楼梯的人错开。还有就是一定要早点去,八点半开门,第一波进去基本没别人。
第三条独家:五台山佛光寺的开放时间有变动,冬季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,但经常提前关门,因为看门大爷要去接孙子。建议去之前给寺里打电话确认,否则白跑一趟。还有如果能赶上庙里的和尚做晚课,那是一种比看壁画更难得的体验。
结尾
山西的好,不在照片里,在你推开一扇古殿木门时闻到的木头味里。希望这篇攻略能陪你走一段路。如果你去了文中某个地方,记得回来告诉我。




